美以伊之战深刻牵动乌克兰危机解决进程

理论上讲，要想成功斡旋一场冲突，一般有两个主要努力方向：一是让优势方降低要价，二是让劣势方做出更多让步。相较而言，让劣势方多做些让步总比让优势方降低要价容易一些。当前，俄罗斯掌握着乌克兰战场的主动权。在危机爆发早期，拜登政府一度认为，危机显著削弱了俄罗斯的军事力量，让其战略份量进一步削弱。然而，今年初美国情报总监办公室公布的《2026美国情报共同体年度威胁评估》承认，俄罗斯的军事力量较危机爆发之前更为强大，彻底占据了战场优势。在战线上，过去一年乌克兰丧失了一度攻占的俄罗斯库尔斯克州部分地区，陷入战略守势。面对现实，乌克兰及其背后的欧洲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被动处境，虽然继续抗拒特朗普政府的促和方案，不愿与俄和谈，但理由已从“争取胜利”变为“避免过于仓促地达成协议”和“做出不必要的让步”。基于这一基本判断，特朗普政府在促和过程中虽然继续对俄乌双方交替施压，但主要的力道还是针对乌克兰一方。

美以伊之战的爆发进一步加剧了俄乌对峙态势的不平衡性，让本已占优的俄罗斯愈发“得益”。俄罗斯的得益之处主要是国际油价反弹。对乌克兰和欧盟来说，它们在和谈中坚持强硬立场的一个重要依据是，俄罗斯的战争经济日益显露疲态。确实，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由2024年的4.1%降至2025年的约1%，不仅其平衡战争和民生开支的难度显著增加，而且国民经济结构愈发不平衡，高度依赖油气出口。但在美以伊战争爆发后，国际油价反复起伏、总体走高，同时，为了控制国际油价和国内通胀，美国不得不放松针对俄罗斯的石油贸易制裁，放行了之前因买家不敢接收而困在海上的俄油，使得原本“滞销”的俄油瞬间变成稀缺的“硬通货”，从而给俄罗斯油气出口带来巨额“意外”收入。总部位于芬兰的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发布报告指出，美以伊之战爆发后的两周内，俄通过化石燃料出口获得了高达60亿欧元的额外收入，平均下来每天净赚1.5亿美元。

乌克兰的境遇正好相反。“史诗狂怒”行动甫一展开，乌总统泽连斯基就公开承认，新战争的爆发将极大削弱乌自身可能得到的资源支持和外交关注。对美国而言，乌克兰的战略重要性远不及中东。更何况，乌克兰危机在美国看来只是一场“代理人战争”，而美以伊战争则是美国亲自下场的行动。这意味着，美国将毫不犹豫地把稀缺的弹药库存优先用于中东战场，让乌克兰及其背后的欧洲想买都买不到。

果不其然，随着美国在中东大量消耗各类反导和防空系统的拦截弹，五角大楼表示将把欧洲通过“乌克兰优先需求清单”项目订购的防空武器优先调运至中东。这也意味着，高度依赖美国“爱国者”反导系统拦截俄罗斯弹道导弹的乌克兰有可能即将在防御上重新露出破绽。此外，国际油价的剧烈波动还加剧本就令欧洲国家头疼的能源和通胀问题，削弱其经济力量和援乌潜力。俄罗斯没有放过机会，正持续对乌发起大规模导弹和无人机打击，甚至一度创下每天释放近千架无人机攻击乌本土的“开战以来纪录”。

对特朗普政府来说，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态势变化显然更有利于其实现尽快达成一份和平协议的目标。自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白宫对乌克兰的态度更加严厉，特朗普表现出要趁热打铁、逼乌就范的架势，不仅公开表示不需要乌克兰在无人机技术上提供帮助，还说泽连斯基在“牌更少了”的情况下阻碍和谈实属“怪事”。

然而，正如战争本身总是充满不确定性，不同危机和冲突点之间的相互影响方式往往也不会是一条方向明确的单行道。美以伊战争的爆发固然暂时缓解了俄罗斯的经济困难并加大了乌克兰的防御压力，但也为乌方提供了一些可资说服美国调整对乌政策、争取更好和谈条件的契机。

其一，乌克兰事实上获得了“无人机”这一新筹码。虽然特朗普在公开场合表态称美国不需要乌克兰在无人机技术上的帮助，但在军事上，美国及其中东盟国确实需要乌克兰协助生产、部署和操作无人机和反无人机系统。在过去四年多的作战中，乌克兰积累了大量与无人机相关的技术和生产经验，成功将反无人机系统工业化，并与该领域的美国科技和军工企业形成密切合作关系。对于迫切希望控制战争消耗和人员伤亡的美国来说，不可能真的为了促和而将乌拒之于战场支援门外。美国的中东盟国固然明知与乌加强合作有让特朗普不悦的风险，但这种风险与无人机袭击其国内基础设施所造成的重大损失相比，仍是可以接受的。乌方公开承认，已向约旦、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提供技术和人员支持。3月26日至28日，泽连斯基访问了沙特、阿联酋、卡塔尔，与三国签署防务合作协议，为后续技术及投资合作奠定基础。通过向美国及其盟国提供与无人机相关的支持，乌克兰急欲强化其仍是美国重要战略资产的叙事，为美国国内的反俄派提供更多支持援乌的“依据”。

其二，俄罗斯与美国的关系更加复杂。在美以伊战争爆发后，由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重要性和全球影响远超乌克兰，美国不可能像在阿富汗那样从伊朗“一走了之”，只能在继续加大战场投入的同时，尽快逼迫伊朗让步，获得一个可以体面收场的结果。然而，由于美国屡次背信弃义，拿谈判掩盖武力进攻的真实意图，伊朗绝不会再轻易让步，况且其在冲突中正逐渐改善态势、赢得主动。在此情形下，美国要想削弱伊朗的抵抗决心，就必须更加重视削弱其获得的外部支持。

在这场战争中，俄罗斯被西方指认为伊朗的最主要支持者，向伊朗提供了军事装备和情报支持，帮助伊朗打击美国在中东的关键资产。虽然俄方对此予以否认，特朗普却似乎早已认定。他公开表示俄罗斯可能给了伊朗一些“小小的支持”，并且故意轻描淡写，做了“不怪”俄罗斯、“美国也给了乌克兰情报支持”的表态。如果美以伊战争继续发酵，由特朗普政府的“大麻烦”变为“大危机”，俄罗斯将面临要么放弃伊朗、要么激怒美国的艰难选择。

其三，乌克兰可以搭上以色列的顺风车。如果说乌克兰危机和美以伊战争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那就是美国的盟友或者准盟友都比美国更倾向于挑起和延长冲突。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透露，白宫之所以下定决心进攻伊朗，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以色列做好了单干的准备，美国不得不跟进。当前，虽然美国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但内塔尼亚胡政府并不准备放弃，而是要继续把美国拖在战争中。战争爆发前后，美国国内的亲以集团竭尽全力地游说白宫，事实上打断了特朗普政府的战略收缩进程，引发了特朗普支持者的内部分裂，副总统万斯、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等“孤立主义者”甚至因此在决策中被边缘化。这种整体气氛的变化有利于美国国内的反俄派推动白宫在乌克兰政策上再度转向。与此同时，美国负责对俄、对乌谈判的威特科夫和库什纳都是犹太人，也是特朗普对伊朗政策的操盘手之一，不排除他们为了支持以色列而在乌克兰问题上说服特朗普调整立场的可能性。

对于美以伊战争与乌克兰危机之间的联动关系，被视为最大“赢家”的俄罗斯其实有充分认知。普京总统已经公开表示，俄罗斯并不会为了国际油价的一时升高而乐见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持续下去，希望各方尽快通过谈判达成停火。细思普京此番谈话，个中逻辑在于，中东战火熄灭得越早，美国越有可能延续之前的对乌克兰政策，就越有利于俄罗斯争取到于己有利的和谈方案；中东战火燃烧的时间越长，美国则越有可能改变对乌克兰和俄罗斯的看法，乃至让看上去已经近在咫尺的和谈重新变得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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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肖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