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渐渐不愿再说“如果当初”。有时话已经到了嘴边,看见窗外的天色,便又咽下去。说了也没有谁能够回来,替我重新走一遍。那些年留下的东西还在,搬过几次家,丢过许多旧物,它们却总能跟着过来,占着一个不大的地方。
我也曾在夜里,一遍遍替自己改答案。仿佛只要把某个念头划掉,把某一次转身换成留下,后来的一切就会不同。那时我把没有发生的日子想得很好,连屋里的光都比眼前柔和。想得久了,反倒觉得如今这个自己是多余的,像一道算错以后没有擦干净的痕迹。
可当年的我,并没有看过后面的日子。
他站在雾里,听见几种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每一种都像有道理,每一种又都隔着一点什么。他能看见的地方很少,心里装着的东西却很多:怕让人失望,怕一生就这样定下来,也怕离开以后,证明别人原来是对的。如今我坐在灯下,知道那些事情后来怎样发生,便很容易忘记,他作出选择时,连下一个路口有没有灯都不知道。
家里曾替我留着一条路。并没有谁郑重地把它指给我看,只是在饭桌上,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某些谈到将来的傍晚,那条路渐渐有了样子。仿佛我只要沿着它走,就能在一个他们熟悉的地方安顿下来,冷了有人添衣,遇到难处,也有人知道该去敲哪一扇门。
我明白那里面的好意。正因为明白,后来离开的时候,才不能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轻松。
那是一种很难说清的踌躇。行李已经收好了,还会把某件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出门以前,在屋里多站一会儿,看一看桌上没收走的杯子。有人交代路上小心,我答应着,却没有抬头。我怕看见他们的神情,也怕自己忽然改变主意。许多年后想起那个早晨,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我说过什么,而是一只手把袋口又替我系紧了一点。
那时我没有足够的言语,向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走。其实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只是每次想到那个已经能够望见尽头的以后,心里总有一个地方,迟迟不肯坐下来。
于是我还是走了。走得并不漂亮,也不十分从容。最初的一段日子,我常常带着某种近乎心虚的认真,仿佛事情做得稍有差错,就不只是一次差错,还会连带证明那个出门的早晨是错的。别人可以暂时失手,我却觉得自己不行;别人疲惫了能够说累,我总要等到夜深,才肯承认身体已经撑不住。
后来才知道,我一直把两件事绑在一起:一件是过自己的日子,另一件是向远处的家证明,这些日子没有白过。
那时候,很多心思都花在极小的地方。一页东西改了又改,一个看似寻常的细节,会让我坐到窗外开始发白。有时终于弄明白了,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变化,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楼下有人推着车经过。我想打个电话,又觉得为这点事情把人叫醒,实在没有必要。于是把灯关掉,躺下来,听着外面的声音,慢慢等天亮。
有些东西终究留下来了。起初只在很少的地方,后来又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偶尔有人托来一句话,或者有一张薄薄的纸,辗转到了家里。我没有特意讲它,他们也没有问得很细。只是下一次通电话,谈到我的去处时,停顿比从前短了一点。
有一次回去,看见那张纸被压在桌面的玻璃下面。旁边仍是旧照片和用过很多年的日历。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吃饭的时候,他们照旧问我睡得好不好,外面的东西吃不吃得惯。那顿饭很寻常,我却记了很久。
我原来想象过许多种证明自己的场面。到了那一天,反而不愿再证明什么。我知道他们曾经希望的,并不是让我成为哪一种人,而是希望在自己渐渐老去以后,我也能有一个不必总让人牵挂的去处。只是我们对那个去处的想象,一度隔得很远。
这并不意味着后来所有的日子都顺了。路仍旧会窄,事情仍旧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挤到一起。有些早晨,起身以前,我要先估量一下这一天;有些地方,别人随意走过去,我却得提前想好怎样去,怎样回来。这些琐碎的准备,做久了便不再告诉谁。说起来似乎也不算什么,只有到了傍晚,身上的疲倦才会把它们一件件认出来。
年轻时,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已经比别人慢了一些,心里还总有那么多反复。我曾以为,只要再强硬一点,再少顾念一点,就能走得利落。后来有几次,事情确实做成了,人却很久没有缓过来。我坐在床边,看着脱下来的鞋,第一次觉得,不能总把这个身体当作一个误事的东西。
它已经陪我走了很远。我为许多没有得到的东西怨过它,却很少想过,那些终于留下来的东西,也是它一点点带着我去做的。
往后的路又拐了几次弯。到了一座常有潮气的城,重新坐到桌前,听一些还不能完全听懂的话。下课以后,车沿着山路往下,窗外的楼一层层亮起来,远处偶尔露出一小片海。白天没有想起的旧事,往往在这样的车上回来。我会想,假如当年留在那里,如今大概已经熟悉另一种生活了,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不必在这个年纪,仍然携着这么多没有定下来的事情。
那条路每次出现,都很整齐。没有辗转,没有难堪,没有坐在异乡的车上忽然不知该给谁打电话的傍晚。我替它省掉了所有可能的风雨,只留下窗明几净的一段日子,然后拿这段日子,来责问自己已经过完的这些年。
后来有一回,我忽然想起,当初正是因为在那条路前站了太久,才决定离开的。如今怀念的安稳,当年也曾让我迟疑;如今想象的从容,如果真的置身其中,也未必能够得到。我没有在那里过过一天,却已经替那里安排好了一个毫无遗憾的自己。
想到这里,便觉得不能再这样比较下去了。没走过的路,连一场雨也没有淋过。我却总拿它干净的样子,来嫌弃脚下沾着的泥。
最难放下的,其实也不是哪一次选错,而是那个曾经那么认真、却仍然把事情弄得不够好的自己。我记得他在一些时刻的局促,记得他说错的话,记得他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够使所有人满意。多年以后,那些人未必还记得,我却一直替他们记着,偶尔把他叫回来,再问一遍:你那时为什么不能懂得更多?
可是他从哪里去懂呢。
他只过过那么一点日子,只读过那么一点书,听过几句劝告,经历过几次失望。他当然会把一扇刚刚打开的门看得太重,也会把一次冷淡误认成永远。他想往前,又舍不得身后的声音;想成为自己,又怕因此欠下什么。我如今知道怎样应付的事情,当年也曾使我整夜睡不着。若把后来这些年的见闻都拿走,把我重新放回那个傍晚,我想,手伸出去的时候,仍会碰到同一扇门。
也许还是会推开它。也许还是会在出门以后,回头看一眼。
我渐渐不再愿意苛责那一眼。人总有舍不得的东西,有时明知不能留下,仍要多站一会儿。踌躇并没有使那一步失去分量。恰恰因为知道自己离开的是什么,后来才有一些夜晚,不能随随便便地放下手里的事。
这些年,我的窗下常有一盏灯亮得比别处久。桌上放着从远处来的字句,隔着陌生的风声,有时能听出一点熟悉的响动。我会把某一页重新翻回来,把一个容易略过的地方再看一遍。做完以后,往往没有什么值得讲给人听。楼里已经静了,水管偶尔响一下,街上最后几辆车开过去,许多人的窗都黑着。我看看那些窗,再把没有写完的地方接下去。
有时也想过,若只顾好自己,日子或许能松一些。这个念头并不使我羞愧,它通常在很累的时候来,在想家的时候来,在身体先于意志显出疲态的时候来。我让它停一会儿,并不急着反驳。第二天醒来,洗脸,烧水,仍旧坐到原来的位置。昨夜搁下的那一页还在那里,我翻开它,知道自己还是要做下去。
这种知道,和年轻时不一样。年轻时是觉得前面一定有些什么,后来是已经见过其中的冷清,仍然不能把它完全交给别人。
我也还会后悔。有些遗憾并不会因为想明白了就消失,旧照片里的一个神情,电话里比从前更慢的声音,都能使人重新想起那些没有陪在身边的日子。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着落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的许多东西已经旧了,某些人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站在门口等很久。
这些没有办法补齐。我能做的,常常只是回去以后多坐一会儿,听他们把一件小事说完,不再急着看时间。
从前读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觉得是一个人终于弄懂了自己的一生。如今再读,反而更留意那里面尚未走完的路。“觉今是而昨非”也未必需要把昨日全盘推倒;有些明白,正是在走过那些弯路以后才有的。若没有那个满心迷茫的自己,如今坐在这里的人,又凭什么知道这些?
我与我周旋了很久。嫌他迟钝,嫌他固执,嫌他明明已经疲惫,还总放不下手里的事。也曾想换一种性情,最好对许多事情都不必有那么深的牵挂。可真的有一天,生活稍稍安静下来,又会发觉,自己仍然在惦念那些不容易做好的东西。
所谓“宁作我”,到了这里,也没有多么昂扬。只是夜里起身,经过镜子,看见那张带着倦意的脸,不再立刻觉得他应该成为另一个人。他有他的难处,也已经尽了许多力。我可以让他坐一会儿,缓一缓,再往下走。
脚下这条路,仍有不少地方看不清。我已经不大愿意把它称作弯路,仿佛它只是为了耽误我而存在。那些转折把我带到了一些地方,使我见过一些人,也使某些原先毫不相干的东西,终于在心里接上了。回去的车上,我会看见海;到家的时候,会看见玻璃下面那张渐渐发黄的纸。它们都是真的,不必再和另一种人生争一个高低。
至于往后会不会有更开阔的日子,我仍然愿意等。并非每一份等待都有把握,只是有些事情若因为没有把握便不去做,许多年以后,反倒会更难安睡。
楼下有一架蔷薇,开过以后,枝条曾空了很久。我每次经过,起初总想起它开花的样子,后来忙起来,便也忘了。直到一个寻常的早晨,才发现枝上又有了细小的新叶。去年的花没有回来,枝条却还在往外长。
那天我出门比平时晚了一点。站在楼下,想起从前一些一起走过路的人。有些已经很久没有消息,有些偶尔联系,彼此都只说近来的天气。我并没有因此觉得往后只剩自己。路还长,迟一些的相逢也许正在别处;即使暂时无人同行,也不能总在原地等。
走到转弯的地方,雾还没有散。远处的东西只露出一点轮廓,和许多年前没有什么两样。我仍会迟疑,仍会在某些时刻想家,仍不能保证手里这份答卷从此不再涂改。
只是这一次,我不急着责怪自己了。
许多年以后,若那个更老一些的人回过头来,希望他还记得今天的雾。记得我并不知道后来会怎样,也没有把每一件事都想周全。我只是在能够看见的地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收好东西,往前走。
他若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选择,我大概也说不出更好的理由。
就像当年出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带好钥匙。我摸了摸口袋,答应了一声,便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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